in 行走的樹苗

我的一个夏日清晨,写在天津塘沽码头集装箱爆炸后

8月13日,东一区时间早晨六点多。

我朦胧着醒来,习惯性得拿起手机想看看刚回国的男朋友是在做什么。可还没来得及看他的留言,就被公共号订阅里面的一批文章炸醒了。这些天已经关闭了朋友全功能,是为了免去朋友圈刷屏和被刷屏的干扰,安心写作的。但这些一眼望去的小标题们——天津?爆炸?阴谋论?一线?核弹?——足够把我拉出本来就不够有定力的小世界。原来,天津塘沽码头集装箱发生了爆炸,周边数公里内的居民区都受到严重震摄,并且因为爆炸剧烈且有毒气体、液体蔓延,消防和救护都直接升级到牺牲的警戒线。还躺在床上,一个人,刷一些新闻、图片和视频。没说什么话也没人说话,也根本没想要说什么话。起床冲凉前,却发现,眼角已经不知觉得弄湿了枕巾一片。

8月12日,东八区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天津塘沽码头集装箱爆炸。我刚去跟导师谈完博论的写作困难和冬天想要去香港开会的事。一个人从学校后院的林子里穿过,再回到办公室楼里。可能隔壁还有一两个年轻博士们在工作,其他人都下班回家好一阵子了。夏日傍晚,最凉爽舒适的应该是小院儿凉亭,自己的沙拉、草地上光脚的孩子,可能再给孩子们拉开小帐篷或装满充气游泳池的水,给他们一个可以数星星的夜晚。我又工作了一两个小时,算是两个多月的疏离和度假终于结束了,那一刻又重新踏上写作的旅程。有一点点疲惫,毕竟是懒惯了。但满心舒畅。回家后打一杯香蕉牛奶,洗个温凉的澡,在裸睡的自由中,伴着清冷的月色,呼吸翌日早晨的阳光。不用想,脚指头都知道,明天大早起来吃面包火腿,用摩卡小壶煮杯咖啡,一条条做完三五个文本,下午要跑去南边一家修道院静修一晚和看望朋友。

 

然而,两个时空的交叠,总是滞后的,却总能改变你原来计划的、有轨道的,哪怕是一切。

是的,生活本来的面貌,原本就是不可预见。

 

于是,这个清晨的我,心头有两个冲动,冲动到不解决不行!

第一,骂人。

 

满眼望去,一大片歌颂甚至怂恿消防员去送死的路上!有些媒体的脑袋壳里盛满了豆腐花,要溢出来了,得不停地得往回刷。嘴巴长在屁眼上,一开一合,自以为很享受这样的快感,从不觉臭味熏天。眼睛长在后脑勺上,明亮闪光,但是干涸得像灼热的岩浆一样,明亮却不透彻,闪光得一点水灵都没有。就这样的物种,能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被封为神明和伟大的光环,能发号施令,让无以数计的还没有豆腐花、没有屁眼、没有后脑勺眼睛的手机刷屏者们,趋之若鹜。

 

死亡,本不是我们自身可以预见或决定的。但它也绝不在别人的手里或舌头底下!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凭什么要消防员去送死,凭什么甚至歌颂——并且用歌颂这种近乎下流的怂恿手段把他们送往大火里?是的,他们正在从事的职业,危险系数高,他们的责任就是主动往大火里走,是“逆行”,就像今天很流行的那个漫画图里画的一样。但这个逆行不应该是为了赴死,更不应该被歌颂为赴死途中的光辉背影。如果作为“人民”的我们,不断为他们有可能面临的死亡而致敬和欢呼,那他们不是赴死,而是我们送他们去死。这个逆行的背后,应该是严密的防护措施和强大的应急系统,应该是先进的救助手段和有保障的社会体系。说得难听也直接一点,应该是更先进的设备、是钢铁侠机器人,是更多可以直接动用的资源和知识,而不人,不是那一具单薄的躯体,不是“刚子”。

 

我没有鲁迅的笔杆子,也一时半会儿写不出他老人家笔下的华老栓。那就懒懒地取个自以为是的捷径吧。如果有人还记得《药》,记得华老栓的话。今天,那个咳嗽得不停,得了肺痨的孩子,是我们自己,是自己。华老栓?呵呵,那些个掌握了话语权的媒体及其代理人!而人血馒头,正在我们手里,就是那一群被呼啦啦、摇旗呐喊助威的消防员等类似的“人民子弟兵”。最重要的是,那用来做血馒头的血,那是我们、甚至某些媒体都看不到、也没有能力看到的这个社会的愚昧。我们看不到愚昧的时候,就把它当做狂欢和“精神”来颂扬。就像山顶洞人看不到自然力的时候,就产生了原始崇拜。当我写下这句话的此刻,很平静,很冷,很平静。

对不起,这一刻,我也逆行了。当朋友圈都在称赞赴死英雄的时候,当朋友圈甚至错用一个词叫“逆火而行”(亲们,在火灾现场,任何人都是要逆火而行,往上风向走啊,难道顺着火势嘛……)的时候,当大家用微信这种祈福方式来自慰的时候。对不起,我选择了逆行。

 

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的情绪化和冲动可能不比今天凌晨爆炸时候的 TNT效果一样强劲,但也的确足够不专业。我激动了,激动得想要把这些骂人的话骂出来,想要贴出去,去骂人。重要的不是自己是否骂得爽——因为不给人看,自己骂也偷偷骂过了,我们生活中不都这样吗?聪明人就该这样啊,多简单的道理。相反,骂出去,才把自己置于不利地位,置于一个容易被攻击、被误解、被骂的地位。然而,我今天的激动,第一次让我有勇气站在这样的地位。当然,我激动了,这也是年轻气盛的表现。在还未写出更深刻的文字之前,还不能在短短一小时之内把汉娜阿伦特的“平庸的恶”用最可能的方式交流给读者之前,我自己先激动了。这也好不遮掩得透露了我的浅薄和缺乏定立,这是我活该被骂的地方。只是从来深知自己写得不好,不敢示人。而今拉下脸面,因为本来不是个有脸面的人物,这也还拉得下去。露出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写作水平,就像露一个像飞机场一样的胸似的。本来就没有胸线,也勾不起什么注意力。露一下图个自己爽快,也练习一下也许将来会有更多露点的镜头。习惯一下,别把自己看得太认真,也没什么。

 

第二个冲动,于他人无关了吧。是自己的,是强烈的、有极大动力的,计划去一个人徒步旅行。

一个人徒步旅行(无太多计划的搭乘公共交通、随走随住),是我一直以来心中的愿望。虽然也有一个人的“旅行”,也曾一个人在几天里从罗马尼亚到匈牙利再到德国,但觉得远远不够,因为不够有途中的孤独和恐惧。或者你会上瘾,越来越可望更多的孤独和恐惧。曾为此愿景过川西、川藏到拉萨,曾愿景过丝绸之路穿欧亚大陆线,还愿景过南法到西班牙和葡萄牙。然而,我一直是那个躺在床上拿着地图去旅行的人,装在套子里的人。这样的人一般是作家笔下嘲讽和批评的对象,但大多数写出这样作品的作家本人,也是这样的人。也可能正是因为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嘲讽,在凌迟笔下的人物时,才能毫不手软。不用千刀万剐,只需每一刀,都是剐在自己身上就好。我常常会产生这样的冲动,今天清晨,或许是被塘沽爆炸的冲击波给震到了吧。

 

所以,最可怕的,不是这一次事故或震颤,而是不清醒和遗忘。人们都是短视的,也是记忆力不好的。世世代代和全地球的人都是这样,这个动物就是这样,我也是,你也是。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一步,我们至少要成人和面对这一点。在今天刷屏祈福称赞,明天做微店生意数钱,后天发游戏晒旅行照的时代里。风向,更容易吹走回忆。期盼有天把这些教训都收集起来,堆积成改变,而不是遗忘。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这一次激动,筹划着某天的一个人远地旅行,而是要长长久久记得这样激动的感觉,要跨出“原地旅行”的步子。总是这样,激动一次过后,就像雁过留痕而已,却不见了大雁。至少,要记得一次次的激动,期盼有天把这些激动累积起来,变成踏出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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