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漲潮﹣退潮

术后重建

       看着所有人都在倒数、跨年、总结,有些百无聊赖的我终于打开日记本履行我所承诺过的“医院感悟”。也算恰当。这个手术,是陈燕子同学2011年度唯一重要也最重要的事情,可以作为年终总结的主题;术后重建也是她对2012所寄予的最大希望,是对新年的期许。

       或许看起来有些矫情,就做一手术,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拿来得瑟。与人无关,这是我必须要跟自己矫情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上手术台,是我第一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我婴儿期之后的第一次生活不能自理,是我短暂的生命里最痛、最孤独、最害怕的,但也最坚强的日子。手术后整整十天了,只有此刻想写点儿东西作为留给自己的纪念,为了纪念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包括蹒跚的任何一步。

       住进医院的第一天,我太没有经验,不懂得自己应该准备些什么,没有带拖鞋,没有拿多余的干净毛巾,没有准备照顾自己生活的任何器具。天啊,我带了洗漱用品,带了喜欢的书,还穿了靴子,现在想来是多么好笑,我居然带的是自己平日出门旅行的随身用品,我是按照这个标准去准备住进医院的。被一群护士围着两个胳膊,像从干涸的黄土高坡打井一样抽出五六管血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换了病号服,就没有合适的鞋子穿。就这样,二不拉几的,我傻站在自己的病床前,看着三五大汉把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太太从递送床抬到我隔壁的病床上。看着她还不省人事,看着从她身上导出来的各种管子和血,看着所有人忙着给她的腿下垫枕头——绷带,血,液体,导管——我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喔,这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没有五颜六色的风景。我还带了XIXI远从韩国带到香港再邮寄给我的喜庆的红色马甲和笔袋,我还带了相机想留个念什么的,所有这些从住院的第一刻到出院,我都没用上过,甚至都没拿出来。因为根本就顾不上了。

        手术是需要全部都脱光后扔到手术台上去消毒的,我刚开始还各种矫情,一剂麻醉从脊椎扎进去之后,我告诉自己,衣服啊神马的都弱爆了,还是嘴上这个氧气面罩比较给力。整个三小时,听着锤子、锯子、钻子之类在修车厂见过的东西在叮叮当当却不是圣诞歌曲,我紧张到呼吸短促,一旁的麻醉科帅哥看着我的心脏波动急促就不停地问,“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我便乖乖的摇摇头表示没有,其实心想,姐就是有点紧张,姐还能hold住。几天以后,我问起DYB,我在手术室里面的时候他在外面想什么。(FYI,由于各种原因,他没赶上把我推进手术室,只是在远处看到医生把我推进去后就关了门。很泡沫啊!)他说等到进去后快两个小时的时候还不听到我的任何消息,他害怕了,但根本不敢往下想,马上刹住。看起来挺不浪漫的,不过我想这是真的。

       因为我不是全麻,所以意识清醒,刚做完手术,听说是成功的,我那叫一个得瑟啊。各种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虽然发虚地不能像往日一样豪放,但还是很生猛的。尤其当我想到,我同屋的病友们从手术室出来都是半死不活的啊,姐这么精神,还能跟人开玩笑,实在太臭屁了。好吧,术后第四个小时我就歇菜了,各种疼,很丢人地说,我终于没hold住,哭了个一塌糊涂。悄无声息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觉得自己真是等不到六个小时以后吃药了。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娇气的我因疼痛难忍就变得很沮丧,也容易发火。家人朋友打来的电话啊短信啊之类的,也疼得没劲儿回了。就好像学步的孩子,接下来我要学习下床,学习用双拐走路,学习适应腿上一个很像阿甘小时候带过的很酷的腿套肢具,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沮丧,懊恼,不开心。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基本生活都需要人照顾;我看自己好可怜,禁足在房间里,甚至是床上;我感到特别孤独,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懂得那种难受,任何的支持都是浮云。

        这样消极的情绪,从手术后一直持续到上一秒钟。我终于说服了自己。受伤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一次给我认识生命的机会,甚至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家人都是爱我的,是我可怜的自尊心和任性将他们距之门外;朋友没有义务来帮我承担这些,我对每一个亲自或打电话来问我的人都心存感激。医生能做的只是第一步,最终能否成功都只能靠我自己。三个月的复健练习,以及有此产生的所有疼痛和不便,都必须由自己的意志来面对。其实并不是一个心脏搭桥手术,也没有开颅或者胸腔,何必搞得那么要死要活呢。对我自己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疼痛,但对于世界来说,这只是一粒芝麻掉在地上而已。打心眼里跟自己说,it’s not a big deal.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更重要的,术后重建的不仅是肢体,还有这颗心灵。把自己看得轻一点,疼痛也会轻一点,不是吗?怀揣着希望你才不会觉得冷,有坚强的心你才不会怕疼。除了自己,这世界上有更多的东西值得去爱。想一想,从开始到现在,最应该感激的,是那个一直在照顾我,手术后三天三夜也没有离开的人,我欠他的不只是一声谢谢。

       码字并没有谈多少的感受,只是记录一段自己的历史,虽然在医院见闻也很多。比如跟临床的叔叔阿姨一起聊他们亲历过的唐山大地震,比如陌生的病友之间的相互支持和帮助,比如电梯里所有病人家属的苦痛却坚毅的脸。医院是一个最冷冰冰但也最充满爱的地方,我愿意看到后者。再比如我幻想到我们大家都老去的时候会不会生病,比如每天都梦见各种定西人民才发现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想家。

       然而,任何的感受在病痛面前都黯然失色,任何的苦难在未来和希望面前都只是铺平的道路,我只想说一句:

       祝愿我们大家的2012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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